文章跪在那儿，十四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梁家大表姐梁娇。

他满以为，梁娇梁妙为了给妹妹讨回公道，定会添油加醋，将翠妹妹那些不堪入耳的污秽语当众抖落出来。

那样一来，文家固然理亏，可梁家也绝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两败俱伤，谁也别想体面。

但是梁家只是被羞辱，更多的是自己文家母亲父亲的脸面，兄妹三人的教养，还有日后怕都要踩在地上，丢在鞋底里磨了。

可文章万万没想到，梁娇竟然只是这样平静地、克制地陈述了事实。

她甚至没有提翠妹妹骂的那些最恶毒、最欺辱人的脏话，连“庶女”、“病痨鬼”、“勾引”这些字眼都隐去了，只说了“四姨母是庶女”、“梁家没一个好东西”这两句最轻的。

他猛地转头，又看向梁妙。梁妙哭得梨花带雨，却也只顺着姐姐的话，说了“病秧子”、“不配吃哥哥们送的东西”，同样隐去了那些最不堪的辱骂。

文章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耳朵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他心里翻江倒海，不是愤怒，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愧疚。

她们本可以将翠妹、将文家、甚至将母亲如兰置于死地的。她们本可以用那些污秽语，让文家在所有人面前和心里彻底身败名裂，让翠妹妹日后在官宦人家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她们没有。她们选择了最体面、最留有余地的方式，只陈述了最基本的冲突起因。

这一刻，文章对梁娇和梁妙，对那个躺在榻上生死未卜的梁妲，充满了难以喻的感激。

他感激她们没有落井下石，感激她们在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之后，还能守住最后一道底线，保全了文家、也保全了盛家仅剩的一点颜面。

可也正是这份感激，让他对自己刚才的暴行感到更加无地自容。他竟然对这样两个顾全大局、心地善良的表姐动了手！他竟然在她们为了保护妹妹而苦苦支撑的时候，像野兽一样扑上去伤害她们！

文章只觉得脸上那两道被抓破的伤痕火辣辣地疼，那不是耻辱，是警钟。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看梁家姐妹，而是面向盛、盛长柏，还有满堂的亲人，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文章："“外祖父！外祖母！大舅父！还有各位长辈！晚辈文章，在此向梁家两位表姐、向妲表妹，赔罪！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过！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对表姐动了手！是我教弟妹无方，才酿成大祸！请各位长辈责罚！”"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带着少年人罕见的担当和悔意。那张俊秀的脸上，此刻满是羞愧的红潮，可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不再试图辩解什么，不再试图推卸什么，只求用这一跪、这一磕，来偿还自己犯下的过错。

他感激梁娇和梁妙的隐忍，便要用自己的担当，来回报这份宽容。哪怕是被杖责，哪怕是被逐出家门，他也认了。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文章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认罪震慑住了。

连王若弗都忘了哭嚎，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脸通红的孙子。

盛看着文章，眼底的神色复杂难明。他欣赏这少年的担当，却也痛心于这场闹剧。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怒火，多了一丝沉重。

而梁娇和梁妙，听着文章那掷地有声的道歉，看着他满脸的羞愧和真诚，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她们转过头，看向榻上依旧昏迷的妹妹，只盼着她能快点醒来，这场噩梦，终于可以结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