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个写信的人。”祁渊把话接了下去,“你问过我,写信的人在内堂什么位置。我告诉你,比我还高。如今我把话说满:写信的,发令的,是同一个人。他叫天枢令,是天枢局名义上最高的那一位。这个名号,林野头一回听。他不用露面,也不用动刀。局里的牌子、密信,都从他那儿出。他要谁死,递一句话下去,自然有人办。他这个人,像是活在纸上的。纸上的字,比刀还利。”
林野的脑子转了一下。
他排了一夜的名字,排到最上头那个,停住了。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天枢令三个字,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隔了一会儿,才问:“他为什么杀我?”
“你在御前出过手,他又知道你私下见过陛下。”祁渊看着他,“你对他而言,是颗碍事的棋子,留着迟早要炸手。他这人,容不得有他管不住的子。”
“我碍着他什么了?”他一个开茶肆的,碍不着天,碍不着地,怎么就碍着天枢令了。
“碍着他的局。”祁渊道,“天枢局的棋,是他一个人在下。你这颗棋子不在他手里,又见过陛下,知道得太多。他不放心。他这个人,最不放心的,就是不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林野没答话。
他想起御前那场演武,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人前去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刀架在脖子上,总得动一动。
如今才明白,那一动,动了别人的局。
他这双手,惯常端茶碗,头一回被人算进刀光里。
林野想起那两把刀:“那两个杀手的刀,直来直去,一招是一招,像行伍里出来的。”
“你眼力不错。”祁渊看了他一眼,“天枢令手底下,养着这样的人。”
林野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搁在案上:“天亮前,我在门槛边捡的。衣裳上扯下来的,扣背上还留着半个字。我想了一夜,想不出这是什么人家用的,索性拿来问你。昨夜那两个人,总得有个出处。”
祁渊把铜扣拿起来,就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令使的衣裳,是青布做的。你捡到它,说明昨夜去的,确实是令使的人。”
林野半晌没出声。
他原以为,这城里想杀他的,是内堂这只手。
如今内堂的手摘干净了,上头还压着一只更大的。
他忽然明白,昨夜要是没问这一句,往后他得夜夜防着两把看不见的刀。
如今问明白了,刀还是看不见,至少知道刀在谁手里。
知道刀在谁手里,心反倒定了一些。
怕就怕,连刀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住在哪儿,知道哪间屋。”林野的声音沉下来。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的院子,是内堂安排的。”祁渊接道,“知道布局的,不止内堂。他要在城里杀你,从来就拦不住。拦得住他的,只有他自己那点分寸。”
“那他昨夜怎么没得手?”
祁渊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眉头也没动一下:“你运气好。”这话从祁渊口里说出来,听着像客气,又不像客气。
林野被这话噎了一下。
“昨夜那两把刀,是试深浅的。”祁渊说。
他顿了一顿,才接下去,“试过了,他就明白了:在城里杀你,动静太大,不值当。他是个惜羽毛的人。羽毛这东西,沾了血,就洗不干净了。”
“在城里不值当,”林野把话接住,“那在城外呢?”
祁渊没有答。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野脸上:“你是个明白人。这话,不用我说透。”
林野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明白人,不用把话说透;说透了的,就不是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心里却比问明白了还凉。
城外那段路,怕是要比京城这一段,更难走。
林野在案前站着,忽然问:“那你还让我活到现在?”
祁渊难得笑了一下:“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林野没接话。
“你活着出城,对我也好,对他也好。”祁渊把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他不想在京城杀你,免得惹人注目;我也不想看你死在京城,免得白费我布的局。”
这话听在林野耳朵里,一半是交代,一半是提醒。
他活着出城,天枢令省了麻烦,祁渊也省了麻烦。
他这条命,原来还能拿来省麻烦。
他该高兴,还是该叹气,自己也分不清。
高兴的是,有人肯保他这条命;叹气的是,保命的价钱,从来都不便宜。
“你的局里,也有我一份?”
“从你进京那天起,就有你一份。”祁渊把茶碗搁下,“御前那场戏,是陆无痕排的;可请你看戏的帖子,是我递的。你在演武场上那一刀,替多少人挡了事,你自己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