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想了想。
“上个礼拜?还是上上个礼拜?记不清了。”
“上上个礼拜。”
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十四天了。
十四天没打一个电话。”
她记得。
精确到天。
“他可能忙。”
我把毛巾从她脸上拿开,搭在茶几上。
“忙……”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总是忙。”
停了几秒。
“一年到头在外面……回来待几天……又走了……”
她的嘴开始动了。
不是对着我说的——更接近自言自语,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嗓子眼底下的话全给顶上来了。
“回来就知道那个……白天装着人五人六的……到了晚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该在儿子面前说的东西。
但酒精让她的过滤系统失灵了,停了两秒钟之后,后面的话还是往外冒。
“平时电话都懒得打……我打给他吧,他嫌我烦……说有什么事快说,我这边还有活……”
yao8
她学爸说话的那个语气——粗、快、不耐烦。
学得挺像的。
“那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突然嚎出来的哭——是慢慢涨上来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鼻头也跟着红了,然后有一滴眼泪从右眼的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去抹。
但酒后的手不利索,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反而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
“妈……”
“我没事……”
她摇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就是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听……”
她越说越收不住。
“你说他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人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上班受气没人说……回来冷锅冷灶的……”
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不是那种深夜里藏在枕头底下的、压抑的、我隔着一堵墙才能勉强听到的那种哭。
是当着我的面,毫无遮掩的哭。
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嘴巴瘪着。
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也想有人陪啊……我也想有人疼啊……”
这两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碎了。
不是在对我说话。
是在对着空气说。
对着这个空荡荡的客厅说。
对着那个十四天没打一通电话的男人说。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胸口钝钝地疼。
不是那种跟欲望有关的疼。
是另一种。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
温热的。
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烫。
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平平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洗了十几年碗、拖了十几年地磨出来的茧。
我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
手指合拢的时候,她的整只手被我的手掌包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握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她的手指动了。
反握了过来。
她的五根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攥住了我的手掌。
攥得很紧。
那种力道——不是对儿子的力道。
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时候的力道。
“你是好孩子……”
她说。
声音沙沙的,带着酒气和哭腔。
“你是妈的好孩子……”
我蹲在她面前,被她攥着手,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妈。”
我说。
“嗯?”
“我在。”
两个字。
她听到了。
手又紧了紧。
然后,慢慢地,她的力气松下来了。
呼吸变长了。
眼睛合上了。
她靠在沙发上,攥着我的手,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嘴角因为哭过的缘故还微微往下撇着。
睡着之后,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拧着,浅浅的一个“川”
字,横在两道眉毛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