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告白，所以连真正担心的问题都不能直接说出口。

我也在说谎。

只要承认自己知道，就得承认那天躲在防火门后，把原本不属于我的谈话听到了最后。

「妳有问她吗？」我问。

「有啊。」妤晴停了一下，「她就说最近事情很多。」

「那可能真的很忙。」

「建雄。」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讲废话。」

我没有反驳。

妤晴把笔放下，整个人往椅背靠。她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阴影。期末才刚结束不久，照理说最忙的时候已经过了，她却没有因此轻鬆多少。

「妳还好吗？」我问。

「很好啊。」

「看不出来。」

「那是你萤幕太烂。」

「我的萤幕没有问题。」

「镜头有问题。」

「也是妳的镜头。」

她终于笑了一下。

「你很烦耶。」

那个笑很短。嘴角才刚扬起来，视线便落回桌面。

我差点问她，高铁站那天为什么哭。

话已经到了喉咙，最后却变成：「妳暑假都会回台中吗？」

「应该吧。」她说，「还不知道。」

「喔。」

「你咧？」

「学校有事就会上来。」

「又要打工？」

「可能。」

「不要又突然不见。」

她说得很快，像一句顺手补上的提醒。

我却立刻想起去年暑假。她站在餐厅落地窗外，我在里面看着她转身，没有追出去。

「不会。」我说。

妤晴抬眼看我。

她似乎想确认我是不是认真，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最好是。」

那天的视讯开了快两个小时。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说话。我整理程式，她在桌前画图，偶尔抬头抱怨电脑太慢，或问我一个檔案为什么一直转不开。

快十一点时，她传来一份很大的 pdf。

「可以帮我压小一点吗？」

「妳要交去哪里？」

「学校系统。」

「不是放暑假了？」

「有一个资料要补。」

我没有多问，把檔案下载下来。封面是她的作品集，里面放了都市设计课的模型、河岸调查图和几份英文说明。

「这不是作业吧？」

萤幕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以前的资料。」她说。

「要补去哪里？」

「系上。」

她的回答每一句都没有错，合在一起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压完檔案传回去。她低头操作了一会，确认能够上传，才说了一声谢谢。

「那我先睡了。」她说。

「嗯。」

「晚安。」

「晚安。」

她没有立刻挂掉。

我们隔着萤幕看了对方几秒。那个停顿很像高铁站里，她踮起脚以前留下的那一点距离。

我以为她终于会问。

她却突然转头看向桌面另一侧。

电脑似乎跳出一封新信。她把视窗切过去，原本还有一点笑意的脸慢慢停住。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她把视窗关得太快。

「学校的信。」

「喔。」

「晚安。」她又说了一次。

通话在下一秒结束。

我的萤幕重新只剩下自己的桌面。右下角还放着刚才替她压缩过的作品集，檔名最后有一串我看不懂的英文缩写。

我把游标移过去，没有点开。

我那时只以为，那串英文是某门课的名称。妤晴不说，我便又照以前的习惯替她找理由：可能还没确定，可能不重要，也可能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我没有想到，她早已花了那么久，把另一种人生准备到只差一封通知。

而我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反覆猜一个吻的意思，连她正准备走向哪里都不知道。

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我完全没有察觉的倒数。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着的不是一份需要补交的作业。

而是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