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芸约在文化附近一间咖啡店。
星期六下午,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喝的冰咖啡,吸管被她咬出一圈很浅的痕迹。
她的脚已经好了。
从门口走到她对面时,我却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右脚。
「不用看了。」她说,「早就不痛了。」
「喔。」
「坐啊。」
我拉开椅子。
芷芸没有像平常一样先问我要喝什么。她把手机放到桌面,萤幕朝下,两隻手握着杯子。
「你最后一次看到妤晴是什么时候?」她问。
「她出国前。」
「我知道。哪一天?」
「前一晚。」
芷芸抬眼看我。
「你们有吵架?」
「没有。」
「那你们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那个晚上不是一句吵架能说完的事。我也不可能告诉芷芸,妤晴曾经赤裸地躺在我的床上,而我在最后停下来。
「她留了一张纸。」我说。
「什么纸?」
「写谢谢你。」
芷芸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没有去送她?」
「她叫我不要去。」
「她叫你不要去,你就真的不去?」
我看着桌面。
「她已经决定要走了。」我说,「我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芷芸忽然把杯子放下。
杯底撞到桌面,咖啡在透明杯里晃了一圈。
「你们两个到底为什么都要讲一样的话?」
「什么?」
「她在那边一直说,你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你在这里说,不应该去打扰她。」芷芸看着我,「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只要先替对方决定,就算很体贴?」
我没有说话。
「妤晴有跟妳说什么?」
「没有。」
「那妳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她朋友。」
她说得很快。
我想起十一楼电梯前,她哭着说妤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只跟我讲课、住宿、打工。」芷芸说,「每次我问你,她就转话题。可是她越不讲,才越明显。」
「可能她本来就不想再提。」
「你真的这样觉得?」
「不然呢?」
「那她为什么把你的外套带去?」
我抬头。
「妳知道?」
「她视讯时穿过。」芷芸说,「布里斯本根本还没冷到需要穿那件,她坐在房间里也要披着。问她哪里来的,她说借的。」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握住。
「可能只是习惯。」
芷芸盯着我。
「建雄,你是真的看不懂,还是你每一次看懂以后,都要赶快找一个别的理由?」
我不知道。
高铁站的拥抱、那个吻、借走两年的外套,还有最后一晚,她说至少想有一件事是自己的。
我怎么可能完全看不懂。
只是只要答案没有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就能继续告诉自己,那些都可能有别的意思。
「她没有说要我等。」我说。
「你有问吗?」
「没有。」
「她问你会怎样,你怎么回?」
「妳怎么知道她问过?」
芷芸没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妤晴把那晚的争执告诉过她。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她说过,自己问了什么,又得到什么回答。
「我跟她说,我当然会难过。」我说,「可是她已经把事情都决定得差不多,才来问我。我如果叫她留下,就像拿自己绑住她。」
「所以你很生气。」
「嗯。」
「她也知道。」
「那就好。」
「哪里好?」芷芸皱起眉头,「知道你难过,然后她一个人在那边哭,这样哪里好?」
「我没有叫她哭。」
「你也没有叫她留下。」
那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芷芸吸了一口气,像想让自己不要再生气。
「我不是说她不能去。」她说,「那是她想要的机会,她也不应该因为任何人放弃。可是去两年,跟你们从此什么都不说,是两件事。」
「我们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我说完,芷芸的表情完全停住。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
而是气到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反应。
「对。」她说,「她也这样讲。」
「这本来就是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