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铁皮房没窗,天亮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门缝底下那条黄光从暖黄变成灰白。
屋里的人开始动弹,稻草沙沙响,有人咳嗽,有人打哈欠,有人小声骂了一句“天杀的”
。
李晨一晚上没合眼。
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
每闭一次,脑子里就跳出马玉华被推出去那个画面。
铁门框上的锈印,手指甲抠出来的痕迹,那一句“全都补回来”
。
红裙子歪在墙边,半睡半醒,头发蓬乱得像团干草。
灰衬衫抱着膝盖,嘴里那根烟已经嚼烂了,烟丝粘在嘴唇上,像长了一撮黑胡子。
铁门从外面打开。
冷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霉味冲散了一半。
天光透亮,地上的稻草、瓜子皮、玻璃碴子、血痕,全都现了原形。
两个治安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警棍。
“都出来,上车。”
“上车?”
灰衬衫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去哪里。”
“樟木头。”
“不是说可以先打电话吗,我要打电话回厂。”
“打什么电话,都这个点了,电话线昨晚上被风刮断了,打不了。”
治安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跟提前背好的台词一样。
李晨从稻草里站起来。
浑身疼。
像被人拆开重装了一遍。
手腕上的血已经结痂,手铐印子陷进肉里,一圈青紫。
他走到门口。
“我要打电话,我出五块,十块也行。”
“说了打不了,你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普通话。”
“那把手机借我。”
“手机?”
治安员笑了,露出牙床,“你见过治安员配手机吗?我自己都买不起。
你要打电话,到了樟木头再说,那边有电话。”
李晨还要张嘴,后面的人涌上来,把他推出了门外。
院子里停着昨天那辆白色面包车。
旁边多了一辆蓝色五十铃货车,车厢封闭,铁皮上印着“塘厦治安”
四个字,货车后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货车先装人,面包车坐队员。”
平头站在货车旁,橡胶棍在手里一抛一抛,“男的货车,女的也货车,到了樟木头再分。”
“你们这是押送牲口。”
李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平头扭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像在看货车轮胎上的一块泥。
“牲口有暂住证吗,没有暂住证,你们比牲口还不如。”
“我操你妈。”
李晨憋了一晚上的火,从这句脏话开始宣泄。
但嗓子哑得太厉害,骂出来像把沙子和血沫混在一起嚼。
平头没恼,转身打开货车后门,朝两个治安员挥了挥手。
“先把他弄上去,这个最不老实。”
两个治安员一左一右架住李晨,连推带拽塞进货车。
李晨挣扎,一脚蹬在车厢地板上,脚底打滑,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后背撞在铁皮上,五脏六腑震得错位。
还没缓过劲,后面的人跟着上来了。
灰衬衫、两个打工妹、红裙子、三四个男工,一个一个被塞进车厢。
车门关上,外面的光只剩门缝里一条细线。
“放我出去!
我要打电话!
周经理!
矩明厂!
台面车间!”
李晨用拳头砸车厢内壁。
铁皮发出空闷的咣咣声,像谁在敲一口大铁锅。
每砸一下,手腕上的伤口就裂一次,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砸了十几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用肩膀撞。
“开门!
你们这是绑架!
我要告你们!”
“告?你去樟木头告去。”
外面传进来平头的声音,懒洋洋的,“我跟你讲实话。
昨晚上虎哥被你打成那样,他今天肯定要收拾你。
虎哥什么人,你清楚。
我们能怎么办,把你留下,你出了事,我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还是送走省事。
到了樟木头,要杀要剐,那是虎哥自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你们跟虎哥是一伙的!”
“话不能乱讲。”
平头的声音从车尾绕到车头,越来越远,“我们查暂住证是执行公务。
你打人是你的事。
我们依法送你到樟木头,是按规矩办事。
你到了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