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
日子还是柴米油盐。
真正能守住身边人,把每天过明白的,已经算赢。”
“你这话,我该记下来。”
李晨说。
“记什么,这又不是名言。
是我在桂花楼熬了几年熬出来的,你以后会懂。”
李艳萍走到门口,“行了,今晚话多,你们早点睡。
明天还得赶货。
那本破书,别整天背来背去,有空多想想怎么把生意做好。
少平是少平,李晨是李晨。
他回煤矿,你回你的皮具厂。”
“说得我好像没好好干活一样。”
李晨笑了。
“你最好没有。”
李艳萍摆摆手,走了。
她的影子在巷子口晃了几下,被一只流浪猫追着,消失在拐角。
厂里安静下来。
王春生又冲了个澡,钻进帘子后。
这次没打呼噜。
大概今晚听多了“平凡的世界”
,脑子里也在想自己的世界。
想永州老家,想那个欠薪跑路的老板,想这间刚开工的小厂。
想自己这双又黑又粗的手,能不能像李晨那样,摸到一点不一样的光。
李晨关了灯,爬上阁楼。
邹连梅已经躺下。
这次没背对着他。
平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还没睡?”
李晨压低声音。
“等你。”
“我明天再给你拿个枕头,这床垫还是太软,你腰不舒服吧。”
“还行,能忍。”
李晨躺下来,手在黑暗里摸索,握住了她的。
“梅姐。”
“嗯。”
“今晚说,人最后娶的,不是白月光,是生活留给你的那个,带着疤,但能跟你背靠背活下去的人。
我听了,心里一直想。
想来想去,都觉得她好像故意说你。”
邹连梅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
了一声。
“你少拿书里的话哄人,睡。”
“不是哄你,我真是这么想的。”
“那你以后发达了,再看还这么想不这么想。
现在说,太早。”
“不早,我今晚就说,你听好。”
李晨翻了个身,面对她。
窗外路灯光从卷帘门缝里挤进来一点,正落在她额头上。
那两道疤,一新一旧,像两条极细的河。
“我李晨这辈子,不想成什么大人物。
能把这间厂做活,把该还的人情还上,把你不委屈着,就行。
平凡就平凡。
孙少平不也回去了吗。
我比他强点,我不用回煤矿。
我的煤矿,就在这破厂里,就在你旁边。”
“酸死了。”
邹连梅笑了一声,可手更用力地回握他。
“酸我也说,路遥都写了,努力未必光芒万丈。
认真生活,就是最大的体面。
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认真。”
“行,认真。
那明天早上七点起来干活,别赖床。”
“你就不能让我把气氛多保持两秒。”
“气氛能当饭吃?睡觉。
明天干不到目标产量,我拿你是问。”
李晨“啧”
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胸口一按。
“干什么?”
“让你听听,里面在喊你名字。”
“神经。”
邹连梅抽回手,翻过身去。
可肩膀在抖,像在笑。
李晨也笑了。
伸手把人往怀里一带,两个人在那张塌了腰的破床垫上,像两条并排的鱼。
外面,新市的机器声还没停。
那声音穿过巷子,穿过铁皮门,穿过一层薄薄的楼板,落在他们耳朵里。
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也像无数个孙少平,在各自的工位上,一下一下,喘着气。
而不远处的广州火车站,又有一列绿皮车缓缓进站。
车灯雪亮。
照着一群群刚下车的年轻人。
他们背着蛇皮袋,穿着家里做的布鞋,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平凡的世界。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