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鸾没有让我们上千山。
她第一封信只写「正阳的帐,我拿到了,柳承岳的名字,也在里面」,两个时辰后就又送来第二张纸,上头没有解释,只有柳溪南城一间早已歇业布行的地址,以及一句「今日未时以前」。
我到地方时,柳映棠已经先到了。
她左肩的伤才刚收口,薄布仍缠在衣下,唐月白明明交代这几日不能大动作,她却照样把短刀挂在腰间,只是很难得地没有用左手去碰刀柄。
我看了一眼她的肩。
「能动了?」
「右手一直都能动。」
「我问左边。」
「那你还问。」
很好,伤好了多少不知道,脾气肯定没少。
布行门面上的旧招牌已经褪色,店内连半匹布都没留下,后院却收拾得很干净,夏青鸾坐在最里面那间小房,桌上只有一盏灯和三本帐。
不是抄本,也不是她另外整理过的摘要,纸色、线口、封皮磨痕全都在说,这三本就是原件。
柳映棠进门后连椅子都没有坐,目光直接落在帐上。
「我爹在哪?」
夏青鸾抬眼。
「先坐。」
「我问名字在哪。」
「映棠。」
我叫了她一声,没有劝她冷静,只把最靠近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拉开。
「先看完。」
她盯了我两息,最后还是坐下,只是右手始终压在桌沿,像随时准备把整张桌子一起掀了。
夏青鸾这才将最薄的那一本推过来。
「这是正阳十五年前到十二年前之间的私支帐,平常不进千山总册,只记他自己认为不能放在公帐里的东西。」
我翻开。
前面十几页都很普通,直到伏龙山血案后第四日,第一次出现我们已经看过的那批东西。
「旧器三箱,何交。」
下一行是:「暂置西库,七十三。」
再往下则是:「冯验,后山。」
没有写伏龙,也没有写赃物,更没有写从哪里来;可七十三这个数字,章叔记得,江兰舟的转运帐上也有,如今周正阳的私帐里又出现第三次。
夏青鸾没有让我们停太久。
「往后。」
我翻到下一页。
「北出四十一,水出三十二。」
柳映棠的手一下停住。
我也看了夏青鸾一眼。
江家的旧转运帐写过「原总七十三,北陆四十一,水转三十二」。当时只能确定那批旧铜木件这样分过,还不能把那个「七十三」直接算成伏龙七十三件。
现在周正阳自己的私帐里,第一次出现相同的七十三、四十一与三十二。
夏青鸾看得出我们在想什么。
「这本帐能证明正阳知道七十三件后来拆成四十一和三十二,不能只靠这本就证明是他决定怎么拆,也不能单靠这一页证明江家那批旧铜木件和伏龙旧器是同一批。」
我点头。
「但三边开始对上了。」
「对。」
柳映棠低声问:「这是他亲笔?」
「不是每一行都是。」
夏青鸾把帐翻到月末,指着右下角一个很小的私印。
「有些是徐管事代记,可每月最后都有正阳自己核过的墨押和私印。」
这和先前那个只能解读成「周知」的缺角小印不同。
这是一本长期私帐的固定月核。
到这里,周正阳已经不只是「可能听过」三箱旧器。他知道数量、知道第一次分流,也看过后面的帐。
第二本是银帐。
我们之前见过那笔八百两。
「何转。」
这一次后面终于还有内容。
「三百入北线。」
「二百水路。」
「一百五十封口。」
最后一行是:「一百五十留。」
柳映棠抬眼。
「留给谁?」
夏青鸾将下一页翻过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
「周收。」
房里安静了一会。
我重新把八百两拆开。
「『何转』还不能直接当成何文仲,但这八百两里,有一百五十两确实记着『周收』。」
「对。」
柳映棠盯着帐。
「其他六百五十呢?」
「照帐面看,三百进北线,二百付水路,一百五十写封口,可『封口』到底是封哪一个人的口、是付钱让人不问,还是只是把某一段帐结掉,这本没有写。」
她说得很冷静。
即使这是在拆丈夫的罪。
我又翻下一页。
同一个月另有一笔很短的记事。
「何兄来,旧器事已定,银照前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