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云河坝这个名字,他在作战地图上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拿铅笔尖轻轻点过去。
现在,这个名字要他谷寿夫的命了。
王刀在云河坝还不知道第九师团已起身。
但他收到了南京来的预警。
电报是夜里送来的。
电台兵从后头爬过来,把纸递到他手里,人蹲在边上喘气。
第九师团要来了吗?
这可不是好事,要是让第六师团被救出去,他王刀这位少将师长的脸面往哪搁。
赵德明把电报发来说:&34;陆司令示,第九师团可能北移,目标第六师团,你部在云河坝以全歼当面日军为要。
勿为后方所扰,陆司令以令淳化胡宗南部,方山李玉堂部行动。
&34;
他把电报折好,对前线的几个团长说:&34;再打一个钟头,不死也得让他们脱层皮。
炮呢?先前掉队的那几个炮连到没有?&34;
副官回说:&34;快到但还没到。
有的炮车陷在半路了。
&34;
王刀说:&34;不能等。
让迫击炮集中起来,往北边打,把谷寿夫的前沿和后队之间炸出一道沟。
不能让他前后接应。
&34;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地图上画线:
&34;瞧见没有?前队在最南,后队挂在中段。
中间这截一炸,他首尾就断了。
他看了看表,继续道:&34;把工事往前推。
鬼子已经慌了,越慌越要把它压到路边去。
压到路边,他没法列队,只能往外散。
散开的人,经不住打。
&34;
几个团长分头下去了。
坝顶上的兵趁着枪声的间隙,猫着腰把沙袋往前挪,一袋一袋地挪,像蚂蚁搬家。
挪到新位置,机枪跟着人走,人跟着枪声走。
整条防线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往前顶。
顶一步,日军的活动余地就小一步。
云河坝以北,枪声更急了。
被围的第六师团从两个方向同时往外突,但南边出不去,过不了河。
北边又不断被山上的四十八军跟上来的部队袭扰,战斗到了最野蛮的时分,双方都不讲什么战术了。
有中国兵从沙袋后探出半个身子朝路边扔手榴弹,扔完就缩回去,缩回去再扔。
有日军号兵吹着冲锋号往坝上冲,半路被机枪打断一条腿,跪在地上还吹了两声,然后倒下。
一个班长打空了枪,抄起铁锹跳出去,和一帮日本兵在土坎上搏命,铁锹劈进人的肩胛骨里,拔不出来,他索性不要了,扑上去用牙咬。
炮火扯起一排排灰柱,人像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又一个个躺下去。
北边的火力线忽明忽暗,像一条喘气的火龙。
坝上的兵打红了眼,水都不喝了,嗓子喊哑了也不停。
有个机枪手的两只手全是泡,泡破了,血和枪油混在一起,枪托上滑得握不住,他就拿绑腿把手缠在枪上,接着打。
弹药手一趟一趟地扛着弹药箱在壕里跑,跑着跑着,人就栽倒了,栽倒了,后面的人捡起箱子接着跑。
谷寿夫守着电台,膝盖半跪在泥地里。
他的整张脸已经灰了,只有两只眼睛还亮得吓人。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枪声没有小,反而更密了。
夜一黑,中国人的胆气就上来了。
电台的天线在风里轻轻晃。
他盯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天线,像是盯着一条通向外头的路。
路的那一头,是吉住。
参谋长从火线上回来,说先头又被打退一次。
又说,四十八军的部队已经下了山,正在北边压过来。
两个旅,一个从左翼山梁上斜插下来,一个沿公路南段正面推进,桂军的喊声已经能听见了。
谷寿夫突然抓住他的袖子:&34;第九师团回电了没有?&34;
参谋长摇头:&34;没有。
&34;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电台还在嗡嗡地响,响的是电流声,不是回音。
谷寿夫的手指在袖子上松开,一节一节地,像松开一根救命的绳子。
谷寿夫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望向南边。
云河坝上的机枪一刻没停,像永远不会停。
四周的喊叫声和爆炸声渐渐合成一股巨大的响动,而他什么也听不清。
他知道自己不能站得太久。
这周围的兵都在看着他。
一个师团长,站着,就是一面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