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笔的时候,扭头朝窗边看了一眼。
常周泰还站在那里,背影单薄,像钉在墙上的一幅旧画。
她把香槟杯放下,到底还是没有过去。
常周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汉口的江面,灯影摇晃,江对岸黑黢黢的。
这武汉,他住着,总觉得不像自己的地方。
乐队的那支曲子又响了一遍,还是软绵绵的,棉花糖一样。
南京。
他念着这两个字,像念一个走失了的孩子。
下楼的时候,只有他和钱大钧。
镜子映出他的脸。
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角的白发在灯下亮得扎眼。
车子等在门口。
他坐进去,靠上后座,眼睛闭上。
回到官邸,常周泰把领带扯下来,往沙发上一扔。
宋三姐早先回来,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这模样,就把话绕到别的事上去了。
她今晚倒是心情不错,见常周泰这样,她不想影响自己的心情。
她揉着太阳穴,说:&34;我今晚喝得有些多了,身体不大舒服,先上去睡了。
&34;
常周泰本想着和宋三姐吐槽一番,见她这么说,也没了心情。
&34;嗯,你先去睡吧。
&34;
宋三姐上楼去了。
门一带,屋里就剩他一个人。
楼梯上传来她软底鞋的声音,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二楼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官邸里安静下来。
只有座钟在墙角走,走得滴滴答答的。
常周泰坐在沙发上,望着茶几上那盘水果出神。
他伸手捏起一颗桂圆,剥了壳,放进嘴里。
甜的。
可那甜味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就化成了涩。
在南京的时候,他的官邸里摆的是上好的龙眼,剥开是琥珀色的,水灵灵的。
宋三姐知道他的口味,从来不用干果待客。
如今到了武汉,连果子都变了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上海滩上打拼的日子。
他常对人说,人这一辈子,最难受的不是穷,是穷过之后再回头看穷。
现在他倒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难受的,是有过体面之后,再一点点看着体面溜走。
杭州湾。
南京。
当涂。
句容。
这些地名在他的脑子里一遍遍地转。
他是什么人?一国领袖。
可如今一国的首都都被围了,他却坐在武汉这栋并不喜欢的房子里,听外国大使们转弯抹角地打听南京还能不能守。
能守不能守,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南京真能打成什么样子,他只能猜。
猜得越久,心越冷。
他想起陆诚。
南京交给他,是对是错?
常周泰有时候夜里想这个问题。
想得多了,就自己摇头。
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何应青已经折了,唐生志只挂个名,满朝上下,除了陆诚,谁还敢接南京这副担子?
可他到底年轻。
这个念头一起,他就更睡不着。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走到书房,把陆诚最近的电报又翻出来看一遍。
那些字他都背得下来,可还是要看。
看到最后,就坐在那里出神,直到天边泛白。
钱大钧劝他,说前线的事交给陆诚,长官要保重身体。
他听了,摆摆手。
身体算什么。
他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惜过命?
他想起离开南京那天,机场的风很大,他说过一句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如今两个月过去,这句话他自己都不敢再想。
窗外的风刮着树枝,一下一下敲着玻璃。
书房的门虚掩着。
电话安静地蹲在桌上,黑色的机身映着一点窗外的光。
常周泰盯着那部电话看了一会儿。
这些年,多少军国大事,都是从这电话线里传出去的。
可今夜,它一声不响。
钱大钧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他先去书房接了电话。
那头是南京的接线员,说陆司令请总司令亲自接听,有要事禀报。
钱大钧问什么事,对方只说两个字:捷报。
钱大钧挂了内线,在书房里站了几秒钟。
他知道,长官今晚在宴会上受的气,需要一碗热汤,或者一份捷报。
他穿过走廊,见常周泰一个人坐在暗影里,就知这位长官今天又受了气。
他本想退出去,可陆诚那边在线上等着,说的是捷报。

